第一卷 · 意外之王

第一章 · 阵亡


公元2030年,中亚某战区。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朝阳趴在碎石堆里,嘴里含着一口沙,脑子里想的却是——

房贷还剩十八年。

“织网者呼叫巢穴,目标已锁定,请求火力覆盖。”

耳机里传来指挥部的声音,冷得像太平间的冰柜。

“巢穴收到,三分钟后发射。”

三分钟。林朝阳看了一眼手表。足够他抽根烟,但他不敢。烟头的火光在夜视仪里比信号弹还亮。

"老林,“身后传来低低的耳语,是他的观察手,代号"账簿”,“你说咱们这次回去,能休几天假?”

"七天。"林朝阳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够我闺女学会叫爸爸了。”

"她上个月就会了。"林朝阳没回头,“你媳妇发朋友圈了。”

“……我没看到。”

“因为你忙着在这吃沙子。”

"账簿"沉默了两秒,说:“那你看到我妈转发的养生文章了吗?说我属相今年有血光之灾。”

“你信这个?”

“以前不信。现在趴在这,突然有点信。”

林朝阳没接话。他盯着前方的目标——一座半埋在沙丘里的废弃工厂。情报说,里面藏着一台"时空共振武器"。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从三流科幻小说里抄来的,但上个月,这东西把太平洋上一个岛国直接从地图上抹掉了。不是炸平,是消失。连海水都没来得及填坑的那种。

联合国安理会连夜开了一宿会,最后决定:派人去,把它关掉。

派谁?

当然是派那些"死了也没人知道"的人。

林朝阳就是这种人。

他的档案上写的是"联合国维和部队特种作战顾问",但实际上,他是某个不能说的部门里专门负责"擦屁股"的人。哪里有擦不干净的事,哪里就有他。代号"织网者"。

据说这个代号的意思是:像蜘蛛一样,在黑暗中编织秩序之网。

林朝阳觉得这名字太文艺了。他更想叫"拆迁办"。


“织网者,倒计时两分钟。”

“收到。”

林朝阳调整了一下姿势,右腿已经开始发麻。他趴在碎石堆里已经六个小时了。六个小时,没动过,没喝过水,没上过厕所。膀胱快要爆炸了,但他不敢去。因为目标大门口站岗的那个恐怖分子,已经在同一个位置转了四十七圈。林朝阳数的。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无聊。拯救世界的大部分时间,其实都在数别人转圈。

“老林,”"账簿"又开口了,“你说那个什么时空共振,是真的吗?”

“情报说是。”

“能把岛搞没了?”

“嗯。”

“那咱们要是搞砸了呢?”

林朝阳想了想,说:“可能把咱们搞没了。”

“就咱们?”

“或者整个中亚。”

“……”

"别怕,"林朝阳安慰他,“情报说最多也就半个地球。”

“你在安慰我吗?”

“我在说实话。”

"账簿"深吸一口气:“我闺女以后要知道她爸是为了拯救世界死的,会不会觉得我很牛逼?”

“她会觉得你是个傻逼。”

“为什么?”

“因为你死的时候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只留了十八年房贷。”

“……你嘴真毒。”

“职业素养。”


耳机里再次响起倒计时:

“一分钟。”

林朝阳屏住呼吸。他的手放在引爆器上。计划很简单:火力覆盖之后,他冲进去,找到那台机器,用手里的定向炸弹把它送上天。然后跑出来,回家,还房贷。

简单。粗暴。大概率会死。

“三十秒。”

"织网者,"耳机里换了个人,声音苍老,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任务优先级:第一,摧毁武器。第二,活着回来。”

"明白。"林朝阳心想,这顺序不对吧?不应该先活着再摧毁吗?

“十秒。”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林朝阳握紧引爆器。

“三。”

“二。”

“一。”

“发射。”


世界在那一刻变成了白色。

不是爆炸的橘红色,不是火光的金色。是白色。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像有人在天地间拉了一块巨大的白布,把所有东西都盖住了。

林朝阳的耳朵里灌满了轰鸣声,但他知道那不是爆炸。爆炸是有震感的,是能把人从地上掀起来的。而这个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把他包裹住——

然后世界安静了。彻底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枪声,没有呼吸声。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

林朝阳眨了眨眼。白茫茫一片。

"账簿?"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巢穴?”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好像……不太对。手的边缘在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操。"林朝阳说。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光。上个月,那个被抹掉的岛国,最后传回来的卫星图像上,整个岛就笼罩在这种光里。然后,没了。

“操操操操——”

林朝阳开始跑。他不知道往哪跑,四周全是白的,但他得跑。坐着等死不是他的风格。他的风格是站着死,最好是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看起来比较像个英雄。

跑了大概十几步——或者几十步,在这片白色里,时间和距离都失去了意义——他看到了那台机器。

或者说,他看到了那台机器的残骸。

它就在他面前,悬浮在半空中。不,不是悬浮。是它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时间和光线的规则被改变了。它像是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看得见,摸不着。

金属外壳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线路和芯片。那些线路在发光,像是血管里流淌着光液。

林朝阳停下脚步。他手里的引爆器还在。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机器。

按照计划,他应该冲上去,把炸弹贴上,然后跑。

但计划里没有说,机器已经炸过一次了。

“织网者,请注意。”

那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但这一次不是从耳机里——他根本没戴耳机。声音像是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的。

“你将经历一次时空共振。请保持意识清醒。”

"什么叫时空共振?!"林朝阳吼道。

“你会被送往另一个时间节点。你的任务是——”

"等等等等,"林朝阳打断它,“我要穿越了?”

“可以这样理解。”

“我不想穿越!”

“已经发生。”

“我房贷还没还完!”

“……”

“你沉默是什么意思?!”

"请保持意识清醒。"声音重复了一遍,“你的任务是——”

白光在这一刻变得刺眼。林朝阳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拉扯,从头到脚,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想叫,但嘴巴已经不属于他了。

"你的任务是——"声音在远去,越来越模糊。

“保护历史的关键节点——”

"保护你大爷——"林朝阳用尽最后的力气骂道。

“——织网者已就位——”

白光吞没了一切。

“——历史节点:公元299年——”

“——目标:司马越——”

司马越。

“——祝你好运。”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公元299年,西晋元康九年。东海郡,郯城。

林朝阳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被人揍了一拳的疼,也不是摔了一跤的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绵绵密密的疼,像是有人用砂纸在他的神经上来回摩擦。

他想伸手揉揉太阳穴,但手抬不起来。不是没力气,是手好像不是他的了。

他试着动动手指。动了。但那只手——不是他的。

那是一双苍白、瘦削、骨节分明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没有茧。这不是一个特种兵的手。这是一个——文官的手。或者,一个没怎么干过活的人的手。

林朝阳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帐幔,粗麻布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混着药渣的苦涩和某种说不清的动物油脂的气味。

这不是医院。医院不会有这种气味。不会有这种帐幔。不会有——

他侧过头。

床边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深褐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花白,梳成一个简单的髻。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但脊背挺得笔直,膝盖跪在冰凉的砖地上,一动不动。

林朝阳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看到了老者腰间挂着的一块木牌。牌子上刻着两个字,隶书,朱漆描的——

“东·海”

东海。

林朝阳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

他想起那片白光。想起那个声音。

“历史节点:公元299年。目标:司马越。”

司马越。东海王司马越。八王之乱里那个司马越。最后把西晋搞没了那个司马越。

"不会吧……"林朝阳用气声说。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不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更低、更粗,说话的时候胸腔会共鸣。这个声音像是被人掐着嗓子发出来的,细得像根线。

但那个跪着的老者听到了。

他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但警觉的眼睛,瞳孔里映着烛光。他看了林朝阳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从旁边的案几上端起一只陶碗。

"大王醒了。"他说。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该喝药了。”

大王。

林朝阳想笑。但嘴角刚一动,整张脸就疼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叫我什么?"他问。

"大王。"老者重复了一遍,把陶碗递到他嘴边。“东海王。”

陶碗里是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苦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林朝阳没接。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好。分析一下。

第一,他死了。或者说,他差点死了。那片白光,那种被拉扯的感觉,那个说"时空共振"的声音——不管那是什么,它把他从2030年的中亚战场弄走了。

第二,他到了某个地方。某个有粗麻布帐幔、陶碗药汁和跪着说话的老者的地方。

第三,那个老者叫他"大王"。“东海王”。“司马越”。

第四,公元299年。

第五,他穿越了。

第六,他穿越成了司马越。

第七,司马越是八王之乱里的人物。

第八,八王之乱导致了五胡乱华。

第九,五胡乱华死了几百万人。

第十——

"这他妈的,"林朝阳睁开眼,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由衷地说,“太坑爹了。”

老者面不改色:“大王请喝药。”

“你先告诉我,今年是哪一年?”

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

“元康九年。”

“公元呢?”

“……”

“公历。西历。耶稣诞辰。”

“……”

老者沉默了三秒,然后把陶碗又往前递了递:“大王,您摔到头了。”

“我没摔到头。”

“您从马上摔下来了。三天前。”

“……”

林朝阳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后脑勺确实有一个鼓包。他伸手摸了摸,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所以,"他艰难地说,“我……摔坏了脑子?”

老者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您总算明白了。”

林朝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深呼吸,用那只不是他的手的手,接过陶碗,仰头,一口闷。

药汁苦得像毒药。他差点喷出来,但硬生生咽下去了。

"好,"他说,把空碗递回去,声音因为苦而颤抖,“我喝完了。现在,你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

老者的眉毛跳了一下。

“大王名越,字元超。”

“司马越?”

“是。”

“东海王?”

“是。”

“皇帝是我什么人?”

“……”

"算了,不问了。"林朝阳躺回去,盯着帐幔,喃喃自语,“我穿越了。我成了司马越。那个司马越。那个把西晋搞没了的司马越。”

他沉默了很久。老者也沉默了很久。

然后林朝阳说:“我能不能不当这个王?”

老者面不改色:“大王说笑了。”

“我没说笑。我就想当个普通人。种地也行。放羊也行。”

“大王是宗室。先帝之孙。”

“那我能不能跑路?”

“大王有封地。有食邑。有三百侍卫。”

“所以跑不了?”

“跑不了。”

林朝阳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账簿"。想起了他闺女。想起了那十八年房贷。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祝你好运。”

"操。"林朝阳说。

老者面不改色地收走了陶碗,起身,行了一礼。

“大王好好休息。老奴告退。”

"等等,"林朝阳叫住他,“你叫什么?”

老者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大王不记得老奴了?”

“我说了,我摔坏脑子了。”

老者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大王叫老奴阿福。”

"阿福,"林朝阳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阿福。我记住了。”

阿福又看了他一眼,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林朝阳听见了。

他还听见了门外传来的其他声音——风声,犬吠,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不清。还有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像是时间在一下一下地敲。

公元299年。

他在公元299年。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无数念头翻涌。

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永嘉之乱。衣冠南渡。

他知道这一切。他看过史书。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自己——这个叫司马越的人——会在这场乱局中扮演什么角色。

他知道结局。但他不知道过程。

史书上关于司马越的记载,太多"不详"。太多空白。那些空白里藏着什么?是史官的疏忽,还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什么?

林朝阳睁开眼。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一抹鱼肚白正在缓慢地洇开,像是一滴墨掉进了水里。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织网者已就位。”

所以,这就是他的任务?成为司马越,然后——干什么?

保护历史的关键节点?什么关键节点?他连这个"关键节点"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朝阳翻了个身,后脑勺的包硌得他生疼。

"算了,"他自言自语,“先活过今天再说。”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了房间。

公元299年,元康九年,十月十七。

林朝阳,或者说,司马越,迎来了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天。

而这一天——

离八王之乱全面爆发,还有两年。

离五胡乱华,还有五年。

离西晋灭亡,还有十七年。

离他"应该"死的那一年——史书上写的——还有五年。

林朝阳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药真他妈的苦。


(第一章完)


【章末钩子】

阿福走出房间后,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

他穿过回廊,经过三进院落,来到王府后院的一间柴房前。

他推开门。

柴房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道袍,头发散披着,脚上踩着一双草鞋。他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画的是——一张蛛网。

"他醒了。"阿福说。

道士没有回头。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是哪一年。问我他叫什么。问我能不能不当这个王。”

道士转过身来。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说三十也行,说五十也行。眉毛很长,垂到眼角,像两条干涸的溪流。

"有意思。"他说。

"有意思?"阿福皱眉,“王爷摔坏脑子了。”

“没有。”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他不是不记得,"道士说,嘴角微微翘起,“他是 不认识。”

阿福沉默了。

"他问公元,"道士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味什么,“他说公历。他说西历。他说耶稣诞辰。”

他笑了。

"阿福,"他说,“你伺候的那位王爷,已经不是原来的王爷了。”

阿福的手微微收紧。

“那他是谁?”

道士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墙上那张蛛网。

"织网者已就位。"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阿福听不懂。但他没问。

在这座王府里,有些问题,不该问。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