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八王之乱当卧底 第一卷 · 第二章
第一卷 意外之王
第二章 醒来
林朝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中亚的战场上,趴在那片碎石堆里,嘴里含着沙,等着那枚炸弹爆炸。但炸弹一直没响。他等了很久,等到天都亮了,等到太阳升起来,晒得他后背发烫。
然后他醒了。
发烫的不是太阳,是额头上的一块湿布巾。有人把它放在那里,已经放了很久,布巾的边缘都干了,只有中间一小块还是温的。
“大王?”
阿福的声音从侧面传来,还是那样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林朝阳偏过头。阿福还是跪在床边,膝盖下面多了一个蒲团。他手里端着一碗粥,黄澄澄的小米粥,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
“什么时辰了?”林朝阳问。声音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不像是被人掐着嗓子了。
“巳时三刻。”
“说人话。”
阿福沉默了一秒。“上午十点左右。”
林朝阳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昨天他教阿福的。昨晚阿福来送药的时候,他实在受不了“时辰”的换算,拉着阿福讲了十分钟的24小时制。阿福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大王果然摔坏脑子了”,但今天就用上了。
“你学得挺快。”林朝阳说。
“大王教得好。”
“少拍马屁。粥给我。”
阿福把碗递过去,林朝阳伸手接。他的手还是在抖,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能把碗端稳,不至于把粥洒在床上。
他喝了一口。
小米粥。没有糖,没有盐,没有任何调味料。就是小米加水煮烂了,再放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假装有营养。
“这是什么叶子?”林朝阳指着那几片绿东西。
“葵菜。”
“就是野菜?”
“……”
“行,野菜。有肉吗?”
“大王身体初愈,不宜食肉。”
“我身体没毛病,我就是摔了一下。”
“大王从马上摔下来,昏迷三日,医官说——”
“医官说什么?”
阿福又沉默了。
林朝阳放下碗,盯着他。“说。”
“医官说,大王恐怕……伤了脑子。”
“……”
林朝阳深吸一口气。“所以呢?他们觉得我傻了?”
“大王言重了。”
“那他们觉得我怎么了?”
“大王……言行举止与往日不同。”阿福斟酌着用词,“往日大王不苟言笑,行事沉稳。如今……”
“如今怎么了?”
阿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嫌弃,也不是担忧,更像是在评估。
“如今大王说话,老奴需要想一想才能听懂。”
林朝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进步了。”
“……”
阿福没有接话,但他把碗往林朝阳那边推了推,示意他继续喝粥。
林朝阳端起碗,一口气喝完。小米粥寡淡无味,但至少是热的,进到胃里暖烘烘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在战场上,每天的伙食就是压缩饼干和能量棒,偶尔能吃到一盒自热米饭就算过年。
“阿福,”他放下碗,“跟我说说,我这个……东海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阿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大王想知道什么?”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这三个问题,你帮我回答一下。”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大王姓司马,名越,字元超。高祖父是司马防,曾祖父是司马懿,祖父是司马伷,父亲是司马泰。大王的父亲官至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封高密王。大王是长子,袭东海王爵。”
司马懿的曾孙。林朝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身份不算最高,但也不低。司马懿是他高祖父,那就是说——他是司马昭的侄孙,司马炎(晋武帝)的堂侄,现任皇帝司马衷的堂兄弟。
皇亲国戚,但不是什么核心人物。
“封地在哪?”
“东海郡。下辖郯县、祝其、赣榆等十二县。食邑一万户。”
“一万户?”林朝阳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就是——”
“大王慎言。”阿福打断他,“食邑是朝廷所赐,大王只有收税之权,没有治民之权。郡中事务由太守管辖,大王不得干涉。”
“那我这个王有什么意思?”
“大王有王府,有侍卫,有属官。每逢朝会,大王可入京议事。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就是个摆设?”
阿福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朝阳靠在枕头上,盯着帐幔发呆。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封地在东海郡——也就是现在的山东临沂一带。食邑一万户,听起来不少,但实际能收上来的税估计大打折扣。西晋这个时候已经烂透了,地方豪强瞒报人口、侵吞税赋,中央朝廷根本管不了。
“我有没有兵?”
“大王有三百侍卫,负责王府安全。”
“三百人?”
“是。”
“够干什么的?”
阿福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林朝阳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三百人,在和平年代够看家护院了,但现在是西晋末年,八王之乱马上就要爆发。三百人在那种级别的混战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阿福,”他睁开眼,“我今年多大?”
“二十有六。”
“成亲了吗?”
“大王有一妻一妾。王妃裴氏,是裴康之女。妾室王氏,出身琅琊王氏旁支。”
林朝阳愣了一下。有老婆,还有小妾。他穿越过来,不但换了身体,还多了两个女人。
“她们在哪?”
“王妃在洛阳。大王被贬出京时,王妃留在京中侍奉婆母。”
“被贬?”林朝阳抓住这个词,“我被贬了?”
阿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去年,大王得罪了中宫,被贬出京,就藩东海。”
“中宫?皇后?”
“是。贾后。”
贾后。贾南风。林朝阳对这个名字太熟了。八王之乱的导火索就是她——她杀了太子,然后被赵王司马伦推翻,然后整个西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
“我怎么得罪她的?”
“大王上书劝谏,请皇后不要干预朝政。”
林朝阳深吸一口气。
这个司马越,是个直性子。明知道贾后专权,还上书让她别管了。这不是找死吗?没被杀头只是被贬,已经算是命大了。
“所以我现在就是个被贬到封地、没有实权、只有三百个兵的闲散王爷?”
“大王言简意赅,确实如此。”
“……”
林朝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能跑吗?”
“大王想跑哪去?”
“哪都行。找个没人的地方种地去。”
“大王是宗室。”
“宗室不能种地?”
“宗室种地,朝廷会以为大王要造反。”
“种地反什么造?”
“种地可以屯粮,屯粮可以养兵,养兵可以造反。”
林朝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逻辑,他竟无法反驳。
“所以我只能待在这?”
“大王可以待在这,也可以上书请求回京。”
“上书有用吗?”
“上一次上书,大王被贬了。”
“所以没用。”
“没用。”
林朝阳躺回枕头上,盯着帐幔发呆。
公元299年。八王之乱前两年。五胡乱华前五年。
他是东海王司马越,一个被贬出京的闲散王爷,没有实权,没有兵,只有一个随时可能被朝廷收回的封地。
而他面前的这个老者阿福,说话滴水不漏,看起来像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但总让人觉得他藏着什么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外面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阿福站起来,走到门口,和外面的人说了几句,然后回来。
“大王,太守派来的人到了。”
“太守?来干什么?”
“慰问大王。大王坠马昏迷三日,郡中官员都来看过了,只有太守还没来。”
“所以今天是太守来?”
“是。”
“他叫什么?”
“东海太守,姓裴,名诜。”
“裴?跟王妃裴氏是什么关系?”
阿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赞许。
“裴诜是王妃的族兄。”
“哦。”林朝阳点了点头。“所以是我大舅哥。”
“大王用词……颇为新颖。”
“他来看我,是真的慰问,还是来探底的?”
阿福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果林朝阳没看错,那应该是一个——笑。
“大王果然摔坏脑子了。”阿福说。
“什么意思?”
“以前的大王,不会问这种问题。”
“以前的大王会怎样?”
“以前的大王,会直接让他在门外等半个时辰,然后见一面,喝杯茶,送走。”
林朝阳想了想,说:“那我今天也这样?”
“大王可以这样。”
“但是?”
阿福看着他,那眼神里又有那种评估的意味了。
“但是,大王如果想在东海立足,裴诜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
林朝阳盯着阿福看了几秒。
这个老仆,不简单。
“好,”他说,“那就见。帮我更衣。”
阿福行了一礼,转身去拿衣服。
林朝阳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白净、瘦弱,没有茧,没有伤疤。这不是一个战士的手。
但他会有的。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脚刚落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阿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边,一把扶住他。
“大王小心。”
“没事,”林朝阳稳住身子,“就是躺太久了。”
他站直了,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竹子,墙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着青苔。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大概是厨房在准备午饭。
公元299年的世界,从这扇窗户看出去,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林朝阳知道,这幅画很快就要被撕碎了。
“阿福,”他说。
“在。”
“帮我备一份礼。不要太贵重,但要体面。一会儿送给裴太守。”
阿福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王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我说了,我进步了。”
阿福没有再说什么,但林朝阳注意到,他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一些。
林朝阳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棵竹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福,”他喊了一声。
阿福从门外探进头来。
“大王还有什么吩咐?”
“府上有没有书?史书那种。”
阿福看着他,表情微妙。
“大王要读史书?”
“对。我想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奴去给大王找。”
他转身走了。
林朝阳站在窗前,喃喃自语:“后面会发生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他苦笑了一下。
“问题是我知道了结局,却不知道过程。而且——我连自己在这个过程里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那口井的井沿上,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公元299年,十月的阳光照在东海王府的院子里,照在那几棵已经有些发黄的竹子上,照在那口长满青苔的水井上。
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但林朝阳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第二章完)
【章末钩子】
阿福走出房间后,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年轻侍卫。
那侍卫穿着王府的铠甲,腰间挎着刀,看起来二十出头,浓眉大眼,一脸的精明相。
“福伯,”侍卫凑过来,压低声音,“王爷醒了?”
“嗯。”
“王爷……还好吗?”
阿福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
侍卫犹豫了一下,说:“兄弟们都在传,说王爷摔坏了脑子,醒来之后说话怪怪的,连人都不认识了。”
阿福没有回答。
“福伯,”侍卫又凑近了一点,“王爷不会真的傻了吧?”
阿福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年轻侍卫。
“赵六,”他说,“你在这王府几年了?”
“三年了。”
“三年。”阿福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在这王府里,不该问的话,不要问。”
赵六的脸色变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是,福伯。”
阿福转身走了。
赵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若有所思。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低声嘟囔了一句:“王爷变了?变了也好。不变的话,这王府早晚要完。”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走廊的另一头,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