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八王之乱当卧底 第一卷 · 第三章
第一卷 意外之王
第三章 我是谁我在哪
裴诜是在半个时辰后到的。
林朝阳按照阿福的建议,让他等了大约一刻钟——不是故意晾着,而是他真的需要时间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古代的衣裳实在是太麻烦了。
他在阿福的帮助下,先穿了一层里衣,又套了一层中衣,再裹上一层外袍,最后系上腰带,挂上玉佩。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穿完之后他感觉自己像是被裹成了一个粽子。
"这衣服有几种?"他问。
“大王今日见外客,穿的是常服。若是朝服,还要多三层。”
"三层?"林朝阳倒吸一口冷气。“那夏天怎么办?不热吗?”
“热。”
“那怎么办?”
“忍着。”
“……”
林朝阳决定,以后能不见人就不见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宽袍大袖,衣带飘飘,确实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范。但问题是,他完全不会走路。这衣服的下摆太长,他每走一步都要踩到,差点摔了三次。
"大王,步子迈小一些。"阿福在旁边指导。
“我迈得够小了。”
“再小一些。”
“那不就是挪吗?”
“名士走路,讲究的是从容不迫。”
“我现在只想从容不迫地摔一跤。”
阿福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林朝阳终于学会了"名士步",从卧室走到会客厅,用了正常走路三倍的时间。一路上他数了一下,一共踩到衣摆七次,差点摔倒两次,被门槛绊了一次。
等他终于走到会客厅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会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笔法粗糙但气势还行。画下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一套茶具——陶壶、陶碗,简朴得像是农家用具。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画前,背对着门,负手而立。
他穿着官服,深蓝色的袍子,腰间的玉佩比林朝阳那块大了一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留着短须。眼神精明,笑容客气但不热络。
"东海王。"他拱手行了一礼。
"裴太守。"林朝阳回礼,动作有点僵硬——他还没来得及学怎么行礼,只能照着阿福之前教的比划了一下。
裴诜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听闻大王坠马,下官甚是忧心。今日特来探望。”
“多谢裴太守挂念。请坐。”
两人分宾主坐下。阿福端上茶来,退到一旁。
林朝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没有糖,没有奶,没有任何调味。他忍住没皱眉头。
"大王气色尚可,"裴诜说,“看来伤势已无大碍。”
“还好,就是脑子还有点晕。”
裴诜的目光又闪了一下。
“大王日后骑马可要当心。这东海的道路不比洛阳,坑洼甚多。”
“裴太守说得对。我这技术也确实不行。”
裴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技术?”
“就是骑术。骑术不行。”
裴诜放下茶碗,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
“大王的骑术,在宗室中是出了名的好。去年秋猎,大王还在洛阳北邙山猎了一头鹿。”
林朝阳的笑容凝固了。
操。
司马越骑术很好。而他说自己技术不行。
"那个,"他干咳一声,“我说的是谦虚。谦虚你懂吗?就是……明明很好,但说不好。”
裴诜看着他,点了点头,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不信"。
"大王谦虚了。"他说。
气氛有点尴尬。
林朝阳赶紧转移话题。“裴太守这次来,除了看我,还有别的事吗?”
裴诜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下官此来,一是探望大王,二是想跟大王商议一件事。”
“什么事?”
“东海今年的赋税,朝廷催得紧。但郡中连年歉收,百姓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粮。”
林朝阳愣了一下。这是——找他商量怎么瞒报?
“裴太守的意思是?”
“下官的意思是,想请大王上书朝廷,为东海郡请减赋税。”
"我上书?"林朝阳指着自己,“我一个被贬出京的王爷,上书有用吗?”
"有用。"裴诜说,“大王是宗室,又是东海封王。由大王出面为东海百姓请命,名正言顺。”
林朝阳看着裴诜,忽然明白了。
这个裴诜,不是来探病的。他是来试探的。
试探他这个东海王,还愿不愿意管闲事。还愿不愿意——得罪朝廷。
上一次司马越上书,得罪了贾后,被贬出京。这一次如果再上书,就算不被杀头,也会彻底得罪朝中权贵。
但如果不写呢?那就等于告诉裴诜,他这个王爷已经废了,以后别来找他了。
林朝阳沉默了一会儿。
"裴太守,"他说,“东海去年的收成怎么样?”
“不好。秋旱,减了三成。”
“前年呢?”
“也减了两成。”
“连续三年歉收?”
“是。”
林朝阳点了点头。“那百姓家里还有存粮吗?”
裴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是意外,也是审视。
“大多数百姓家中,已经没有隔夜粮了。”
林朝阳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在史书上读过的那些记载——西晋末年,连年灾荒,百姓易子而食。而他面前的这个人,东海太守裴诜,是在告诉他,东海的百姓也已经撑不住了。
"裴太守,"他说,“这封上书,我写。”
裴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个——笑容上。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下官代东海百姓,谢过大王。”
他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林朝阳站起来回礼。“不用谢我。我也住在这,总不能看着大家一起饿死。”
裴诜直起身来,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大王真的变了。”
林朝阳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以前的大王,"裴诜说,“会说’朝廷自有法度,不可妄议’。”
林朝阳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以前的我,不知道百姓家里没有隔夜粮。”
裴诜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让林朝阳觉得,这个人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
裴诜走后,林朝阳坐在会客厅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发呆。
"阿福,"他说。
“在。”
“裴诜这个人,怎么样?”
“裴太守在东海三年,政绩卓著。修水利、劝农桑、平盗贼,百姓称颂。”
“他跟我那个王妃裴氏,关系很近?”
“裴诜是王妃的族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王妃入王府后,裴诜时常来探望。”
“所以他是站在我这边的?”
阿福沉默了一下。“裴太守是站在东海百姓这边的。”
林朝阳看了阿福一眼。
这个老仆,说话永远是滴水不漏。
"阿福,"他说,“我要的书找来了吗?”
“找来了。老奴放在大王书房了。”
“带我去。”
书房在王府的东边,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三面墙上都是书架,摆满了竹简和纸卷。书案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黑了,旁边搁着一支毛笔,笔尖干得发硬。
林朝阳在书案前坐下,看着面前那堆竹简和纸卷,沉默了很久。
"大王,"阿福从书架上抽出几卷竹简,“这是《史记》,太史公所著。这是《孙子兵法》,孙武所著。这是——《左传》,左丘明所著。”
“就这些?”
“大王以前不爱读书。书房里就这些。”
林朝阳翻开《史记》,看了几行。竖着写的,从右往左。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但至少能看懂。司马迁的文章写得很好,不像后世那些骈文,花里胡哨的,什么都看不懂。
"阿福,"他放下竹简,“有没有那种……讲本朝历史的?”
"本朝?"阿福愣了一下。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书架最里面翻出一卷纸,递给他。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像是放了很久。
“大王,这是老奴从宫里带出来的。是一些……秘档。太傅在世时,让老奴收着。老奴一直没敢给大王看。”
林朝阳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迹很密,是好几拨人写的,有的端正,有的潦草,墨色也深浅不一。最上面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
“元康元年,贾后杀杨骏,废杨太后。太傅司马泰上疏谏,不听。”
林朝阳的手指紧了一下。元康元年。那是公元291年。八王之乱的第一年。贾后杀了杨骏,开始了她的专权。司马泰——司马越的父亲——上疏劝谏,没有用。
他继续往下看。
“元康二年,贾后杀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玮。宗室震恐。”
“元康三年,贾后专权,朝政日非。”
“元康四年,关中饥,人相食。”
“元康五年,匈奴刘渊入洛阳为质。贾后见之,谓左右曰:‘此儿非常人。’”
刘渊。林朝阳的手停了一下。匈奴刘渊。后来建立汉赵、开启五胡乱华的那个人。他曾在洛阳当人质。贾后见过他,还说他"非常人"。她要是知道这个人后来做了什么,大概会后悔没有杀了他。
他继续翻。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的人很急。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有些地方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半页。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字。字迹和其他页不一样,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色也新一些,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元康六年,宫中老监密语太傅:赵王有异志,成都王养兵,河间王蓄谋。天下将乱,宗室将残。越当自保,勿入洛阳。”
越。司马越。
林朝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是写给司马泰的。有人在警告他,让他保护好司马越。这个写秘档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知道的,比谁都多。
他翻到下一页。
空白。什么都没有。再翻一页,还是空白。
他把纸卷起来,放在桌上。
"阿福,"他说,“这些秘档,是谁写的?”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大王,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是太傅让老奴收着的。太傅说,这些东西,以后有用。”
“以后有用?”
“太傅没有说。但太傅说,大王总有一天会看的。”
林朝阳看着他。这个老仆,知道的事情,比他说的多得多。但他不会说。他只会等。等他自己发现。
"阿福,"他说,“还有别的吗?”
"还有。"阿福从书架最底层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这个,是大王自己写的。”
林朝阳接过来。册子是用粗纸订的,封面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字:
“元康八年,冬。贾后将废太子。不可谏,不可止。吾当何如?”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在写很郑重的事。这是司马越的笔记。他认识这个字。
他继续翻。
“元康八年,十二月。上书谏贾后,被贬。出京之日,百官相送。吾笑曰:'此去东海,可钓鱼矣。'众人皆哭。吾不解。吾只是说了实话。”
林朝阳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吾只是说了实话。"司马越写这行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愤怒?是悲哀?还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绝望?他明明知道上书会被贬,还是上了。明明知道贾后会杀他,还是说了。他不是不知道后果,是——知道了也要做。
他继续翻。后面几页写的是他在东海的见闻。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一些琐碎的日常。什么"今日下雨,不能出门",什么"府中桂花开了,甚香",什么"王婉绣了一朵兰花,很好看"。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越写越不耐烦。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字。字迹很乱,像是在发抖:
“元康九年,秋。吾梦一人。面目不清。吾问之:'天下当如何?'其人答:'当乱。当亡。当复生。'吾又问:'吾当如何?'其人答:‘不知所终。’”
他把册子放下,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司马越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天下会乱,知道西晋会亡,知道自己会"不知所终"。但他还是上书了,还是被贬了,还是来了东海。他什么都没有改变。因为他改变不了。
"阿福,"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些笔记,你看过吗?”
“没有。太傅说,这是大王的东西。老奴不能看。”
林朝阳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册子折好,塞进衣袖里。
"阿福,"他说,“谢谢你。”
“大王谢老奴什么?”
“谢你留着这些东西。”
阿福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沉默,安静,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第三章完)
【章末钩子】
那天晚上,林朝阳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一片战场,到处都是死人。他站在死人堆里,穿着一身铠甲,手里拿着一把剑,剑上滴着血。他想把剑扔掉,但手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喊不出来。
然后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幔,一动不动。
窗外,公鸡叫了第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