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我渐渐摸清了这对人类的日常节奏:早上七点闹钟响,苏晚赖床十分钟,林远起来做早饭,顺便给我放粮。七点半两个人出门上班,临走前苏晚一定会跑到猫爬架旁边跟我说“鼠咪妈妈上班了拜拜”,不管我有没有在听。下午六点多他们陆续回来,苏晚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鼠咪妈妈回来了”,第二句话是“老公今天吃什么”。吃完晚饭,林远打游戏,苏晚追剧,偶尔两个人会抢遥控器,抢着抢着就抢到沙发上去了,然后就开始腻歪,腻歪到我不得不从沙发上跳下来以示抗议。

周末的时候苏晚喜欢搞大扫除,她会把我所有的玩具都洗一遍,把猫爬架拆开擦干净,连我那些被玩得缺胳膊少腿的毛绒老鼠都整整齐齐地摆在阳台上晒太阳。那个场景看起来还挺温馨的,一溜儿老鼠排排坐,像是在开追悼会。

不过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们俩的幼稚行为。苏晚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非要用婴儿车推我出去散步。婴儿车!我!一只挪威森林猫!被装在婴儿车里推着走!小区里的流浪猫看到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嘲讽,那一刻我真想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还有林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训练我“握手”,拿着一根猫条在我面前晃,非要我把爪子搭在他手心上才给吃。我一开始是拒绝的,这么掉价的动作我才不要做。但那根猫条是金枪鱼味的,我抵抗了大概三十秒就投降了。我把爪子搭上去的那一刻,林远激动得像个三岁小孩,举着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发给苏晚:“老婆你看!鼠咪会握手了!”苏晚秒回:“啊啊啊啊啊!它好聪明!”然后三分钟后她又发了一条:“不对,它是不是只是为了吃的?”林远回复:“不重要,反正它搭了。”

人类的快乐,有时候真的很简单。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渐渐适应了这个新家,也渐渐习惯了这两个聒噪的人类。苏晚做饭的时候我会蹲在厨房门口看,不是想帮忙,纯粹是怕她把厨房烧了。林远加班到深夜的时候我会趴在电脑旁边睡觉,不是陪他,是他桌子底下那个位置暖和。他们出门旅行的时候我会被送到宠物店寄养,每次回来苏晚都哭得稀里哗啦说“想死你了”,我虽然表面上一脸冷漠,但说实话,回到家的那一刻,闻到自己熟悉的味道,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

但我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的。

时间从深秋走到了深冬,窗外下起了雪。那天苏晚下班回来,一反常态地没有先喊我的名字,而是直接瘫倒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睡了过去。我蹲在猫爬架上观察她——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呼吸绵长而沉重。林远从厨房端出热汤,看到她睡着的样子,轻手轻脚地把汤放在茶几上,给她盖好了毯子。

“最近怎么这么能睡?”他自言自语。

接下来几天,我又注意到苏晚的口味变了。她以前最讨厌酸黄瓜,那天晚上林远点了外卖,里面配了一小碟酸黄瓜,她居然吃得津津有味,还让林远把另一份里的也给她。林远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说酸黄瓜是反人类食物吗?”苏晚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今天突然想吃了,不行吗?”

再然后,是她的情绪。有天晚上她窝在林远怀里看综艺,看到一段催泪的片段,哭得稀里哗啦,林远安慰了半天才好。第二天看同一个综艺的重播,同样的片段,她又哭了。林远说你昨天不是哭过了吗?苏晚说“可是还是很感人啊”,林远说你以前看这个从来不会哭的。

我蹲在电视机柜上,舔着爪子,把这些异常一一记在心里。以我四次被退养积累的人生经验,人类的这些变化——嗜睡、口味突变、情绪化——通常指向一个可能性。但我没有证据,不能妄下结论。

直到那个冬天的傍晚。

那天我正窝在窗台上晒太阳,忽然看到苏晚拿着一个东西从房间里走出来。那个东西很小,长方形,粉色的外壳,上面有两道杠。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介于惊喜和震惊之间,嘴角在笑但眼睛在哭,整个人处于一种非常不稳定的状态。

林远正在沙发上用电脑,苏晚走过去,把那东西递到他面前,声音有点发抖:“老公,你看。”

林远看了一眼,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两秒钟之后他的表情变了,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定格在一种巨大的震惊和狂喜之间。他抬起头看着苏晚,嘴巴张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真的?”

苏晚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林远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了苏晚,抱得紧紧的,苏晚在他怀里又哭又笑,两个人像两个傻子一样在客厅中间转圈。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蹲在茶几旁边警惕地看着他们。

这是怎么了?中彩票了?

“我要当爸爸了!”林远对着空气大喊了一声。

苏晚哭着打了他一下:“你小声点!邻居会听到的!”

“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你神经病啊!”

他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闹了好一会儿,然后几乎同时转过头看向我。

“鼠咪!你要当哥哥了!”苏晚蹲下来,泪眼汪汪地对我说。

我愣了一下。

当哥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银白色的长毛,又看了看苏晚还没显形的肚子,一种莫名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不爽,有点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但我是高贵的挪威森林猫,就算内心掀起滔天巨浪,表面上也要云淡风轻。我面无表情地看了苏晚一眼,然后转身走向猫爬架,一个纵身跃上了最顶层的瞭望台,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苏晚在下面喊:“它是不是不高兴了?”

林远说:“没有,它就是那个表情,永远都是那个表情。”

我蹲在高处,尾巴垂下来轻轻晃动着。冬日的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也许当哥哥也不错。

但也就想想而已,千万别告诉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