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进入中期之后,苏晚的孕吐反应渐渐消失了,整个人变得精神焕发,然后——怎么说呢——她对林远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时间已经是来年的春天,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苏晚的肚子微微隆起,穿宽松的毛衣才能看出来。她不再晨吐了,胃口好得惊人,一顿能吃两碗饭,还总是半夜起来找吃的。但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看林远的眼神变了——怎么说呢,像我看金枪鱼猫条的眼神。

有天晚上我照例蹲在门口,听到苏晚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喊了一声“老公”,那个声音又软又黏,像化了一半的麦芽糖,拉丝拉得老长。林远正在卫生间刷牙,含着一嘴泡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干嘛”。苏晚说“你过来嘛”,林远吐掉泡沫走过来,然后我就听到苏晚说了一句让我耳朵都竖起来的话。

具体内容我就不复述了,总之那句话说完之后,林远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你确定?医生不是说可以了吗?”

“我查过了,中期可以,小心一点就行。”苏晚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主动?”

“你不想?”

“我想!我想死了!”

然后灯就灭了。

我蹲在门外,黑暗里我的瞳孔放大到了最大,夜视能力全开,把房间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林远从床边走过来,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靠近一只受惊的猫——这个比喻有点怪,但你们懂我的意思。苏晚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林远爬上床的过程耗时三十秒,中间膝盖压到了遥控器,电视突然打开了,画面里是一个购物频道,一个男人正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粘锅。林远手忙脚乱地找遥控器关电视,苏晚在床上笑得直打滚,笑完说了一句:“气氛全没了。”

林远好不容易关掉了电视,黑暗重新降临。他深吸一口气,凑过去吻苏晚。这一次没有人喊“压到我头发”,一切进展得似乎很顺利。我在门口看着,心想这个场景跟我之前在动物纪录片里看到的好像不太一样。纪录片里的动物交配都很直接,没有这么多前戏,没有这么多吻,更没有谁会在关键时刻打开购物频道。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才真正让我大开眼界。

苏晚突然叫了一声,不是舒服的那种叫,是那种“我被什么东西戳到了”的叫。林远立刻停下来问怎么了,苏晚说“你压到我肚子了”,林远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苏晚又说“你挪太多了要掉下去了”,林远又挪回来,两个人在黑暗中像两个陀螺一样转了半天,最后苏晚叹了口气说“要不换个姿势吧”。

换个姿势?我歪了歪脑袋,这是什么意思?交配还需要换姿势?我回想起我自己被宠物店的那只布偶猫勾引过的经历——那是在我被绝育之前的事了,那家伙闻起来确实不错,但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姿势问题。

林远和苏晚显然没有我这么高效。他们试了好几种姿势,中间夹杂着各种对话:“你往左边一点”“不对是右边”“你胳膊硌到我了”“等一下我腿麻了”“你别笑我一笑就没力气了”“那你别挠我痒痒啊”“我没挠你痒痒”“你刚才摸我腰了”“那是不小心的”……

我在门外听得目瞪口呆。这就是人类的交配?这比看苏晚组装宜家家具还费劲。

不过说句公道话,他们最后好像还是成功了。因为接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很多,只有床垫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以及两个人刻意压低的喘息声。我注意到苏晚一直咬着枕头角,大概是怕声音太大被我听到。呵呵,太天真了,你们就是用三层枕头捂住嘴我也听得一清二楚。

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个意外。

林远的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电话,是闹钟。闹钟的铃声是一首非常激昂的交响乐,在寂静的夜里突然炸响,吓得我尾巴都炸成了鸡毛掸子。林远整个人僵住了,苏晚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停不下来,边笑边推林远:“你关了!快关了!”

林远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因为姿势受限够了好几次才拿到手,手忙脚乱地关掉了闹钟。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彻底没有了。苏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都笑出了泪:“你为什么要设一个晚上十一点的闹钟?”

林远的声音听起来生无可恋:“这是我以前设的提醒自己吃褪黑素的闹钟,忘了关了。”

“所以你每天半夜十一点都被这个闹钟吵醒?”

“我一般在那之前就关掉了,今天……忘了。”

苏晚又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搂住林远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我听不太清,但大致是“明天继续”之类的意思。林远叹了口气,在她身边躺下,两个人像两只勺子一样叠在一起,很快呼吸就变得平稳了。

我蹲在门外,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两下。

老实说,我对人类的这种行为感到非常困惑。花了这么多时间,折腾了这么多姿势,中间还经历了购物频道、压肚子、腿麻、手机闹钟等一系列灾难性事件,最后就为了那几秒钟?不对,按照我的观察,他们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嗯,从关灯到手机闹钟响,大概二十分钟。去掉前面换姿势、聊天、关电视的时间,正戏大概也就五六分钟。

五六分钟!我还不如去追那个自动激光逗猫器呢,那个至少能玩半个小时。

后来我才知道,怀孕中期的苏晚在这方面变得异常主动,而林远则变得异常小心。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经常是这样的:

“老公,我想要。”

“你确定肚子不会不舒服?”

“不会的,我问过医生了,正常的夫妻生活没问题。”

“那……你躺好,我来。”

“你不要这么紧张嘛,放松一点。”

“我紧张?我不紧张啊,我一点都不紧张。”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

“……因为冷。”

“现在是七月。”

“空调开太低了。”

我看不下去了,转身走回客厅,跳上猫爬架,在瞭望台上团成了一个球。窗外月光如水,小区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声。我想起白天苏晚摸着肚子跟宝宝说话的样子,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风,跟晚上那个主动撩拨林远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人类啊,你们真的很分裂。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虽然闹腾,但至少比我在网上看到的那种“夫妻因为养猫吵架最后把猫送走”的新闻强多了。苏晚怀孕之后,她的妈妈来过一次,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怀孕了还养猫?小心弓形虫”。我当时正在猫爬架上舔毛,听到这句话浑身一僵。

完了,又要被送走了?

但苏晚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她当场怼了回去:“妈,鼠咪打过疫苗、定期驱虫、不吃生肉,比我干净多了。而且它是室内猫,从不外出,感染弓形虫的概率比我在外面吃一顿没煮熟的牛排还低。”林远在旁边补了一句:“妈,我们带鼠咪去检查过了,它没有弓形虫。而且怀孕期间的弓形虫风险主要来自于吃生肉和接触生猫粪,铲屎的工作现在都是我做的,晚晚碰都不碰猫砂盆。”

我看着林远一脸严肃地解释这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这个程序员虽然有时候很烦人,怕猫毛怕得要死,做铲屎机器人的承诺至今没有兑现,但在关键时刻,他是站在我这边的。

苏晚的妈妈被说服了,但临走前还是丢下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苏晚关上门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跑到猫爬架下面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鼠咪你放心,妈妈不会把你送走的。”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睛。

不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让我感动——好吧,是有一点感动。但我眨了眼睛之后她就又开始哭了,搞得林远以为她哪里不舒服,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举着锅铲,场面一度十分混乱。